第8章 寿春的黄昏
嘉平三年(公元251年)四月,江淮的暮春本该是莺飞草长的时节,寿春城却被一股铁锈与河水腥气混合的压抑氛围笼罩。
征东将军府邸内,王凌倚靠在冰凉的城墙垛口上,七十九岁的身体像一株被蛀空的老树,在晚风中微微颤抖。
他的长子王广,那封笔迹熟悉、语气却异常冷静的“劝慰”
家信,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他的怀中。
“父亲明鉴,司马公此番亲至,意在南防,非为问罪。
儿在军中,一切安好,望父亲勿生疑虑,以家门为念,以淮南安宁为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滴水不漏,却透着一股令他心寒的疏离。
王广成了司马懿军中的人质,更成了扎向他心口的一根软刺。
“太尉,”
部将杨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各门回报,水路……彻底断了。
诸葛诞的楼船塞满了淮河,连渔舟都无法出入。
陆路营寨,一眼望不到头,看旗号,是中军精锐无疑。”
王凌没有回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黑色潮水。
司马懿的帅旗在夕阳下像一只垂死的乌鸦翅膀,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可它所代表的力量,却如冰冷的潮水,已将寿春围成了孤岛。
他想起两日前收到的,那封盖着朝廷玉玺、言辞恳切的“赦书”
,以及司马懿那封回忆明帝朝旧谊、声称只为共商防吴大计的私信。
当时心头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侥幸,此刻被眼前这严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赦书……私信……”
王凌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司马仲达,你好算计啊。”
他用这蜜糖裹着的谎言,骗得自己犹豫了片刻,就这片刻的迟疑,葬送了一切主动。
洛水畔曹爽等人的下场,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浮现,那冲天血气几乎让他窒息。
“太尉!
我们还有数万兵马,寿春城坚粮足,未必不能一战!”
另一名年轻些的裨将,脸上带着不甘的激愤,“与其屈辱受死,不如轰轰烈烈……”
“战?”
王凌猛地转过身,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然后呢?让满城百姓,让我太原王氏满门,为老夫一人殉葬吗?”
他目光扫过周围几张或惶恐、或决绝的脸,最终落在杨弘身上,“王彧何在?”
“已在府外候命。”
杨弘低声回答。
王凌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力量:“让他……持我印绶、节钺,前往司马懿大营……请罪。”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尉!”
那年轻裨将还想再劝。
王凌摆了摆手,背影佝偻地走向城下:“我意已决。
个人死生不过小事,不能再连累更多人了。”
他想起儿子信中的“以家门为念”
,这或许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了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属,为了王氏一族的血脉,他必须赌一次,赌司马懿还需要这块“宽宏大量”
的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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