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泥里生泥聚成山
夜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粗布床单磨得皮肤发燥,耳边总缠着白日里那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泥地上,混着模糊的咒骂与喘息。
那个被打得蜷缩在众人怀抱里的城里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沾着泥的手指无力的垂挂着。
我后来才从湖边劳作的民工的议论里拼出他的来历,是城建局头头的公子,平日里大约是横着走路的,偏巧撞在了挖河的农民堆里。
铁锹碰撞的脆响还没散尽,那些晒得黝黑的脊梁就齐齐转向了他,泥点子在他们裤腿上结成硬壳,眼里的光却比日头还烈。
我蹲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着他们劳作间露出的补丁袖口,忽然想起娘曾说的话:“农民的骨头是泥做的,可泥攒多了,能堆成山。”
往常在街上撞见城里人插队抢货,他们多半是低着头往边上挪,就算被踩了脚,也只敢捏着拳头嘟囔两句。
娘说那是怕,怕伤了身子没钱治,地里的活计耽搁不起,一家老小的嘴还等着填。
可那天不一样,河工棚里里外外挤着几百号人,粗声粗气的乡音拧成一股绳,谁也不怕谁了。
“真要出了人命,难道能把这百十人都锁起来?”
三叔公当时蹲在我旁边抽烟,烟杆在鞋底敲出火星,“官逼民反,自古如此。
不是逼到份上,谁愿意把命别在裤腰带上?”
我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背影,他们扛起铁锹时腰杆挺得笔直,泥地里留下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像极了历史书上印着的那些模糊剪影。
原来所谓的力量,有时就藏在这些被泥土浸透的骨血里,平时看着软塌塌的,攥紧了却能砸碎硬石头。
枕边的油灯忽明忽暗,我摸了摸胳膊上被蚊子咬出的包,心里头乱糟糟的。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挥舞的铁锹,还有那城里人染了血的白衬衫,在黄澄澄的泥水里一点点沉下去。
天刚亮透,娘就收拾起了包袱。
她的手指肿得像发面的馒头,指节红通通的,蜷一下都要龇牙咧嘴,往灶膛里添柴时,手腕转得格外费劲。
“去上海找你表舅家介绍的老中医看看,听说他治关节炎是一绝。”
她把叠好的蓝布褂子塞进包袱,声音里带着点颤,“你在家好好听外婆的话,别去河工那边瞎转悠。”
青年农民聚在一起可谁也不怕的。
我盯着她变形的关节,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给我纳鞋底,针脚在油灯下连成串,那时她的手还能灵活地翻来翻去。
“娘,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头,掌心的粗糙蹭得我耳朵发烫:“傻小子,上海的亲戚家地方小,你去了睡哪儿?等娘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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