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部分
仰得很高、仿佛从没有经历过拉胡琴、下象棋、打瞌睡的过去,生下来就有个弹钢琴的妈妈、说法语的爸爸。
这些面孔,白天的老人一定看不到,就像这些面孔也看不到打瞌睡的老人一样。
也许只有在这个城市,才会拥有如此不同的两张面孔。
我到底是哪张面孔呢?我自己也弄不清楚。
陈光明呢?吴限呢?赵睿呢?他们又都是怎样的面孔呢?还有,几年后、几十年后,他们和我又都是怎样的面孔呢?我不敢这么想下去。
我沿着梧桐树的倒影一路走着,很慢很慢,我想数数这条路上到底有多少棵梧桐,想到这里,自己都得意地露了笑容,多好的题目——路边的567棵梧桐树,哈哈,可以当小说的题目,也许只有像我这样无聊的人才会关心,这条路到底有多少棵梧桐树?我决定明晚从西往东数,后天再从东往西数,大概连着数三次,就会有个确切的数字了吧。
很好,我为自己每天出来走走,不至于忘记这个城市、或者被这个城市忘记,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理由。
梧桐树的倒影很美,枝枝桠桠勾勒着夜的地面,天空如果再起一点微风、飘一点小雨就更美了,那样夜的地面会有一点动感、一点声音。
我慢慢的走着,走得周围悄无声息,我喜欢这样的状态,仿佛这个喧闹的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只要我慢慢地走、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我就会进入一种清明的状态,耳边没有了各种各样店铺里传出来的声音、眼睛里也没有了各种各样闪亮的灯火,一切都是安静的、单色的,只留下我的脚步轻轻叩响街上整齐的釉砖,可惜啊,不是青砖,再也不会有嫩草从砖缝里钻出可爱的小脑袋,这里再也没有他们好奇的眼睛。
只剩下同为粉红色的釉面砖滑溜溜的什么也留不住,留不住往来的脚步、也留不住往来的灵魂。
我背着手,过一会儿就放开手臂,我时不时伸伸手,我想让自己更轻快一些。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正从我左边的人行道上迎面走来,走的有点快,仿佛,为了赶一个约会。
那个人从梧桐树边擦身而过的时候,梧桐树的阴影模糊了他的面孔,但是黑色的倒影给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疤痕。
我停在了原地,我回过头,看那个男人脚步匆匆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看着他的背影快速地从我的视线中远离,下一个路口,他该拐弯了吧,我想。
下一个路口,是我们曾经相遇的地方。
下一个路口,我曾经等了他无数个夜晚。
下一个路口,改变了我、改变了一切……
如果,他在下一个路口拐弯的话,也许,我应该走过去,叫住他,起码问一问,他的名字。
但是,我又何必知道他的姓名,我和他共有的一夜回忆、唯一的见证已经在不久前回到了上帝身边,也许,上帝的意思就不想让我在想遇见他的时候遇见他、此刻,上帝又在想什么呢?是给我一个机会,问他的姓名吗?还是就让我在看到他的时候,了悟一些人生的机窍?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几步,我想叫住他,但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叫?我的喉咙仿佛被一只大手卡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除了默默地跟着他前进,我发不出一点声音。
下一个路口,他,真的拐弯了。
我停在了两棵梧桐树的中央,路灯的光隆隆地倾泻而下、我被笼罩在无限的光明里,头晕目眩,他,真的,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了。
我被钉在了原地、朝前迈不出一步,仿佛深渊;
我被钉在了原地、退后动不了一步,仿佛深海。
多少时间,我计算不了,我在这条路上散步,与我选中的可能带我走出乱局的赵睿定下了相守的诺言,从此,寂寞孤清。
如果没有下一个路口,我不知道此刻身在何方,但是偏偏我在人生的下一个路口、醉了,遇到了刚才那个匆匆走过的男人,然后,寂寞不再寂寞、孤清不再孤清,世界像万花筒一样每瞬发生着难以置信的改变,我也像万花筒里那片红色的小玻璃糖纸,被上帝的转动、变化着不同的身姿,配合着每一片小糖纸,做出一个个新的镜像。
对了,镜像。
一切虚妄,几片孤独的小糖纸被转动摆弄、晃晃悠悠地堆挤在一起,因为几片镜子,自以为有了图案,其实,只是虚妄。
而他,那个没有姓名的男人,也不过是偶尔挤在我身边的一片小糖纸,一刻地来、一宿地走,曾经和他组合过一个奇怪的镜像,却被迅速翻转。
如今,那万花筒被上帝搁置一旁,我身边挨着陈光明那片一样红色的小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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