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第5页）

红梅立在西边的高凳上，我立在东边高凳上，高凳间那张巨大的毛主席画像把我俩隔开着。

在黄昏的一束窗光里，我看见了红梅的脸似乎比先前平静了，就像明白了这一切，可以面对这一切，有些微的大义凛然样。

我不知道在那辆啥儿模样的车上（好像是方屁股的吉普车）她坐在我哪边，在车上瑟瑟发抖没眼泪是哗哗流淌还是慢慢往外浸，还是如李玉和赴刑场样气宇轩昂。

然在这时候，日头大约正在朝西山跌落着，从看守室那一个小窗口泄进来的一束红光里，在到处是红色和印刷画的光亮中，那一束红光越发被映成一束红烈烈的火。

能听见外边哨兵走动的悠闲的脚步声，能看见那一扇小窗户，不断有一张脸在往屋里瞅，他每瞅一眼（他们肯定是站在一个什么台儿上），屋里的光线就要噼啪暗一下。

光线一暗，我们就知道我们是怎样被人监视了，怎样被人看守了。

我粗粗看了看拘留室里的语录和论断，内容也大都是在革命中日常见过的，十个人有八个人能滚瓜烂熟背下的。

比如：&ldo;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rdo;比如：&ldo;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rdo;比如&ldo;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

&rdo;再比如：&ldo;学习、学习、再学习；进步、进步、再进步。

&rdo;如此等等。

但在四面墙的中间和醒目显眼的地方那就不同了，内容深刻而贴切，含意深邃而悠远，回味无穷而丰富，发人深思而又使人心惊和胆颤。

迎面对门的正墙上，在最醒目的地方是&ldo;坦白从宽，抗拒从严&rdo;八个字。

我对面的墙上是：&ldo;人民是什么？在中国，在现阶段，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

这些阶级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组成自己的国家，选举自己的政府，向着帝国主义的走狗即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国民党反动派及其帮凶们实行专政，实行独裁，压迫这些人，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

&rdo;在我背面，红梅正看到的墙上是：&ldo;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点，就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

这个专政必须和国际革命力量团结一致。

这就是我们的公式，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经验，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纲领。

&rdo;而在那个窗子下，则是那著名而有力，宛若雷管与炸药的两段话。

窗左是&ldo;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

&rdo;窗右是：&ldo;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

&rdo;还有天花板上马克思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伟大而有预见如灯塔照亮社会主义航向的英明论断。

&ldo;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为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

&rdo;地面上是列宁进一步深化、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的伟大学说的精髓要论，即关于阶级斗争的革命学说：&ldo;无产阶级专政是一场残酷的战争。

无产阶级在一个国家取得了胜利，但是它在国际范围内仍然比较弱……我们目前所见到的这种斗争在历史上还不曾有过……人民不可能有这种战争的经验。

我们必须创造这种经验。

&rdo;这样的语录、论断在革命的日常生活中，也许我们不感到它的雄奇和力量，但在监狱里，在特殊审讯室或是拘留室，我看完这些语录，感到脚下有一股巨大的潜流在悄悄蠕动着，像黄河、长江埋在你脚底十米、五十米的土地下面在奔流不息，像泥石流正在我和红梅立站的凳儿下面挣扎和呼唤，像将要爆发的火山的岩浆正在地壳下面肚疼样翻江倒海着。

我能隐隐的感到土地在摇晃，木凳的腿儿在发抖，似乎我们随时都会从凳上摔下去。

我把四周那些语录、论断匆匆看了一遍后，红梅也已在木凳上扭着身子将那些默默读了一遍儿。

她的脸上是种灰土色，因为落日的光亮，那灰土上有一层隐隐的暗红在挂着。

我们相距一米多，中间地上的毛主席的巨幅像，把我们雪山糙地般隔开了。

我们面前像有一座玻璃山或是玻璃墙，彼此能看见却不能拉拉手，能说话却不能让痰和唾沫星儿落到面前脚地上。

我们以为他们把我们关进这特殊拘留室，是因为我们毕竟是一对彻头彻尾的革命者，又红又专的领导者，是仅差一天半天就要宣布的县长和常委，以为他们没有将我们关进那真正的监狱是对我们实行了革命的人道主义和同志式的爱和恨，以为这样让我们受到一种革命的惩罚后会把我们重新押到哪里的。

我说：&ldo;红梅，没事吧？&rdo;她朝我点了一下头：&ldo;腿有些颤。

&rdo;我说：&ldo;颤了蹲下来，千万别往地上站。

&rdo;她说：&ldo;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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