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钩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第5页)
顾眉却似乎没有觉察,只管把她从王妈妈那里听到的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不过,其实也没有太多新东西,无非是那些圈地的旗人如何凶横,金员外一家如何苦苦哀求,又怎样挨了打;末了,田地、房屋给圈了去不算,连牲口、农具,还有两名模样长得周正点儿的女仆,也让对方一齐霸占了,如此等等。
龚鼎孳默默听着,心中越来越不起劲。
不错,去年在西城外逃难时,自己一家确曾得到过金员外的照拂,但是眼下他碰到的这门子官司,却不是一件单个的事,而是关涉旗人们进关后的生计,是朝廷一项重大决策。
虽说像这样胡乱圈占,未必符合朝廷的初衷,但是,这朝廷毕竟是满人坐的天下,自己作为一名汉官,如果贸然出头说话,势必得罪旗人们不说,闹不好,还会落得个干扰朝廷大计的罪名。
这可是万万不能做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如夫人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她会撒娇撒痴,会发怒放泼,还会……“唉,也罢,姑且敷衍着她好了,也省得她再啰唆!”
这么打定主意,龚鼎孳就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这件事,你也招揽得太快了些,只怕十分难办。
不过,在满人中我好歹还有几个说得来的,赶明儿去访访他们,看有办法没有——无论如何,让你有个交代就是了!”
“我也知道这事挺难,”
看见丈夫应允出面,顾眉顿时眉开眼笑,“可金员外好歹同我们相与一场,如今有难来求,多少总得给他一个面子呀!”
说着,看见丈夫已经站起来,向寝室走去,她也就跟过来,并且赶先一步,走到床边,一边亲自动手替丈夫拂床安枕,一边又讨好地回头说:“告诉相公一件新鲜事儿——也是王妈妈刚才来说的,相公向常顶讨厌的那个孙之獬孙老爷,有人看见他这两日已经学满人的样儿,剃了发,留起了辫子,全家男女也都改作满人装扮,变得怪模怪样的,都快叫人认不出来了!”
这么一件新闻,在顾眉无非当个笑话儿说说,龚鼎孳起初也没有怎么在意。
然而,他忽然心中一动。
“你说什么?孙之獬——剃发改服了?”
由于意外,也由于吃惊,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是王妈妈说的,她家同孙家大门对着大门。
她还亲眼看见了!”
顾眉说,因为正顾着整理床铺,并没有发现丈夫的神情变化。
龚鼎孳却“啊”
的一声,不由得呆住了。
孙之獬现任礼部右侍郎,此人在明朝天启年间卖身投靠阉党头子魏忠贤,因此,到了崇祯皇帝即位,便被列入“逆案”
,落得个削职还乡;直到清兵入关后,他才赶来投诚,因为善于钻营,很快就爬上高位。
龚鼎孳本是复社成员,彼此也就照例成了政敌,加上他对孙之獬的迅速升迁又颇为嫉妒,因此平日提起此人,总是没有什么好话。
不过,龚鼎孳仍旧没有料到,在新朝已经允许汉族官民保留前朝的衣冠之后,孙之獬竟然还要自行剃发改装!
“妈的,这阉党狗贼!
真不要脸!”
由于被对方的卑鄙行径所激怒,龚鼎孳不禁破口骂了出来。
的确,保留前朝的衣冠,这可是满城官民经过竭力抗拒才争得的一种“权利”
,也是人们在受了吴三桂的愚弄,被迫臣服于满洲“鞑子”
的武力和强权之后,所剩下的最后一点“自慰”
。
也许是基于自幼秉承的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就连对前朝并无太多留恋的龚鼎孳,内心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今孙之獬身为汉官,为着讨好满人,竟然做出如此卑劣的举动,这使龚鼎孳一听之下,确实不禁大为光火。
“相公,你这是——”
转过身来的顾眉,发现丈夫正倒背着手,气急败坏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禁一怔。
“这一次,总之都得被他弄死就是,都得被他弄死就是!”
龚鼎孳管自咬牙切齿,并没有理会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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