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第2页)
在这场运动中,几乎所有的人都成了被打被看的对象,而且是自己打自己给别人看。
人们在会上争先恐后地发言,当众解剖自己的&ldo;灵魂&rdo;,抖露自己的&ldo;隐私&rdo;,坦白自己的&ldo;罪行&rdo;,交代自己的&ldo;问题&rdo;;有的甚至下作到连和女朋友亲过几次嘴,或者和老婆睡觉时讲过什么话,都无遗漏地交代出来,然后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地恳求领导和群众批判他。
表演得最差劲的,也至少要递交一份&ldo;自我检查&rdo;或&ldo;思想汇报&rdo;之类。
没有文化不识字的,也要交代几件偷了生产队黄瓜三根之类的&ldo;罪行&rdo;。
有谁会当真愿意这么说这么做呢?没有。
就连现在想起来,都感到痛苦和羞辱。
所以,经历过&ldo;文革&rdo;的人,一听到&ldo;忏悔&rdo;二字,几乎都会近乎本能地产生一种防范心理、抗拒心理和逆反心理;而余秋雨说&ldo;强迫别人忏悔可能会造成人人自危&rdo;,&ldo;实际上是以反对&lso;文革&rso;的名义回到了&lso;文革&rdo;,则会引起普遍的同情。
因为我们已经&ldo;忏悔&rdo;过了,而且吃够了&ldo;忏悔&rdo;的苦头。
但,&ldo;文革&rdo;中那种&ldo;斗私批修&rdo;、&ldo;自我检查&rdo;、&ldo;灵魂深处闹革命&rdo;,当真是忏悔吗?否!
忏悔必须是发自内心的需要,而&ldo;斗私批修&rdo;等等却来自外部的压力;忏悔是面对道德和良心的,&ldo;斗私批修&rdo;等等面对的却是强权和暴政;忏悔的结果应该是德行的增进,&ldo;斗私批修&rdo;等等却导致道德的堕落。
因此,它们决不是忏悔,甚至连&ldo;自我批评&rdo;都谈不上,毋宁说是一种变态的&ldo;自我标榜&rdo;。
因为在这场&ldo;自我革命&rdo;中,越是自轻自贱、自我诽谤,就越是能得到领导的认可他人的好评,并获得&ldo;帮助&rdo;他人的资格(其实是在蹂躏、践踏和辱骂了自己以后再蹂躏践踏和辱骂他人)。
这不但能使人产生一种解脱感,也能使人产生一种圣洁感,就像邪教中的人自以为功德圆满可以升人天国一样。
其实他们至多不过获得点相对于那些尚未解脱者而言的优越感而已。
但这已足以使人鬼迷心窍,以至于竟有不惜为自己捏造罪名者。
不能说这些自我诽谤者说的都是假话。
正如我的一位朋友所指出,这是一件为了使自己获得&ldo;重新做人&rdo;资格的&ldo;极其严肃和严重的事&rdo;。
&ldo;人家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谁敢开平句玩笑!
&rdo;事实上几乎每个人都在说&ldo;真话&rdo;,真诚的话。
真诚地&ldo;解剖自已&rdo;,真诚地&ldo;向党交心&rdo;,真诚地&ldo;改造世界观&rdo;。
然而这些真诚的话却并不真实。
真诚地说着不真实的话,靠作践自己来获得&ldo;荣耀&rdo;,这是何等的荒唐!
因此,&ldo;承认这点,在今天比承认它们是假话更令人难堪百倍!
&ot;(邓晓芒《灵之舞》)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些自轻自贱是出于恐惧,是为了让自己&ldo;过关&rdo;,以免遭受更大的灾难。
但这种做法,与祥林嫂的捐门槛,又有什么两样呢?不客气的说,只怕比祥林嫂更为可悲。
祥林嫂只不过是用自己的血汗钱买了一条门槛去做替身,而我们(其中不少是知识分子)却是用自己的心灵去做替身,让&ldo;千人踏,万人跨&rdo;,岂非下作得多?何况,不少人还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真诚,出于&ldo;彻底改造也界观&rdo;的良好愿望真心诚意满腔热情去做的,而且至今&ldo;无怨无悔&rdo;,想想才真是可怕!
因此,我们现在回忆起那段历史,差不多都会有做了一场恶梦的感觉(如果还有良知和内省能力的话)。
但一般的恶梦做完也就罢了,&ldo;文革&rdo;这场恶梦却没有那么简单。
我们不但要在那场恶梦中备受折磨,还得为自己在那场恶梦中的表现再受一次心灵的折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