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4页)
走在皮墟上,总是能感到一种浪漫气氛。
小时候我也浪漫过。
在那座楼里据守时,我在楼顶上建了一个工作间,那里有钳工的工作台、砂轮机、台钻等等搬得进来的东西(当然都是从校工厂里偷出来的),我觉得凭这些工具,还能造出更精良的器械,外面的人水远攻不进来。
我们可以永远在校园里械斗,都打着毛主席的红卫兵的旗号;就像中古的骑士们一样,虽然效忠于同一个国王,却可以互相厮杀。
这样光荣属于国王,有趣属于我们。
除此之外,我还希望全世界的武斗队伍都来攻打我们,试试我们的防守能力。
这样的想法太天真,这说明我看了太多的不该看的书。
姓颜色的大学生比我大得多,知道我很天真(她说,我们的生活不是这么安排的),就怀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心情爱上了我。
等到校园里动了枪,工宣队解放军冲了进来,把武斗队伍统统解散,我就水远失去了这份天真。
我天真的时候想过,我们应该享受一个光荣的失败。
就像在波斯尘土飞扬的街道和罗马街头被阳光灼热的石板上发生过的那样,姓颜色的大学生应该穿上白色的轻纱,被镀金的锁链反锁双手,走在凯旋的队伍前面,而我则手捧着金盘踞在后面,盘里盛着胜利者的战利品。
在这片刻的光荣之后,她就被拉到神庙里,惨遭杀戮,作为献神的祭品,而我被钉在十字架上,到死方休。
如果是这样,对刚刚发生的战争就有了交待。
而一场战争既然打了起来,就该有个交待。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交战的双方,都被送到乡下教小学,或者送去做豆腐。
没有人向我们交待刚才为什么要打仗,现在为什么要做豆腐。
更没人来评判一下刚才谁打赢了。
我做的投石机后来就消失在废料堆里,不再有人提起。
我们根本就不是战士,而是小孩子手里的泥人——一忽儿被摆到桌面上排列成阵,形成一个战争场面;一忽儿又被小手一挥,缺胳膊少腿地跌回玩具箱里。
但是我们成为别人手里的泥人却不是自己的责任。
找还没有出世,就已经成了泥人。
这种事实使我深受伤害。
假如事实未使我受到伤害,我会心甘情愿地死在酷热的阳光下,忍受被钉的剧痛,姓颜色的大学生被反缚着双手,也会必甘情愿地把血管喂给祭司手里的尖刀,然后四肢涣散,头颈松弛地被人拖开,和别的宰好的女人故在一起。
比之争取胜利,忍受失败更加水恒。
而真正的失败又是多么的让人魂梦系之呀。
时隔十几年,我才想明白我和姓颜色的大学生在河边上时说了些什么。
我说:给我一场战斗,再给我一次失败,然后我就咽下失败的苦果。
而她早已明白没有战斗,没有失败。
假如负彩开到了你头上,苦果就是不吃也得吃。
但她只是呕吐,什么也不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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