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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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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十年代,发生了这样一回事:河里发大水,冲走了一根国家的电线杆。

有位知青下水去追,电杆没捞上来,人也淹死了。

这位知青受到表彰,成了革命烈士。

这件事引起了一点小小的困惑:我们知青的一条命,到底抵不抵得上一根木头?结果是困惑的人惨遭批判,结论是:国家的一根稻糙落下水也要去追。

至于说知青的命比不上一根稻糙,人家也没这么说。

他们只说,算计自己的命值点什么,这种想法本身就不崇高。

坦白地说,我就是困惑者之一。

现在有种说法,以为民族的和传统的就是崇高的。

我知道它的论据:因为反民族和反传统的人很不崇高。

但这种论点吓不倒我。

过去欧洲有个小岛,岛上是苦役犯服刑之处。

犯人每天的工作是从岛东面挑起满满的一挑水,走过崎岖的山道,到岛西面倒掉。

这岛的东面是地中海,水从地中海里汲来。

西面也是地中海,这担水还要倒回地中海去。

既然都是地中海,所以是通着的。

我想,倒在西面的水最终还要流回东面去。

无价值的吃苦和无代价的牺牲大体就是这样的事。

有人会说,这种劳动并非毫无意义,可以陶冶犯人的情操、提升犯人的灵魂;而有些人会立刻表示赞成,这些人就是那些岛上的犯人——我听说这岛上的看守手里拿着鞭子,很会打人。

根据我对人性的理解,就是离开了那座岛屿,也有人会保持这种观点。

假如不是这样,劳动改造就没有收到效果。

在这种情况下,人性就被逆转了。

从这个例子来看,要逆转人性,必须有两个因素:无价值的劳动和暴力的威胁,两个因素缺一不可。

人性被逆转之后,他也就糊涂了。

费这么大劲把人搞糊涂有什么好处,我就不知道,但想必是有的,否则不会有这么个岛。

细想起来,我们民族的传统文化里就包含了这种东西。

举个例子来说,朝廷的礼节。

见皇上要三磕九叩、扬尘舞蹈,这套把戏耍起来很吃力,而且不会带来任何收益,显然是种无代价的劳动。

但皇上可以廷杖臣子,不老实的马上拉下去打板子。

有了这两个因素,这套把戏就可以耍下去,把封建士大夫的脑子搞得很糊涂。

回想七十年代,当时学大寨和抓阶级斗争总是一块搞的,这样两个因素就凑齐了。

我下乡时,和父老乡亲们在一起。

我很爱他们,但也不能不说:他们早就被逆转了。

我经历了这一切,脑子还是不糊涂,还知道一加一等于二,这只说明一件事:要逆转人性,还要有第三个因素,那就是人性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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