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第2页)
但是进得门来,嗅到那严紧暖热的气味,黄色的电灯一路照上楼梯,家还是家,没有什么两样。
他在大门口脱下湿透的鞋袜,交给女佣,自己赤了脚上楼走到卧室里,探手去摸电灯的开关。
浴室里点着灯,从那半开的门望进去,淡黄白的浴间像个狭长的轴。
灯下的烟鹂也是本色的淡黄白。
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腰,正要站起身,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已经换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搂得高高的,一半压在颔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
若是在美国,也许可以作很好的糙纸广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觉得在家常中有一种污秽,像下雨天头发窠里的感觉,稀湿的,发出翁郁的人气。
他开了卧室的灯,烟鹂见他回来了,连忙问:&ldo;脚上弄湿了没有?&rdo;振保应了一声道:&ldo;马上得洗脚。
&rdo;烟鹂道:&ldo;我就出来了。
我叫余妈烧水去。
&rdo;振保道:&ldo;她在烧。
&rdo;烟鹂洗了手出来,余妈也把水壶拎了来了。
振保打了个喷嚏,余妈道:&ldo;着凉了罢!
可要把门关起来?&rdo;振保关了门独自在浴室里,雨下得很大,忒啦啦打在玻璃窗上。
浴缸里放着一盆不知什么花,开足了,是娇嫩的黄,虽没淋到雨,也像是感到了雨气,脚盆就放在花盆隔壁,振保坐在浴缸的边缘,弯腰洗脚,小心不把热水溅到花朵上,低下头的时候也闻见一点有意无意的清香。
他把一条腿搁在膝盖上,用手巾揩干每一个脚趾,忽然疼惜自己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皮肉,不像是自己在看,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深深悲伤着,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
他趿了拖鞋出来,站在窗口往外看。
雨已经小了不少,渐渐停了。
街上成了河,水波里倒映着一盏街灯,像一连串she出去就没有了的白金箭镞。
车辆行过,&ldo;铺啦铺啦&rdo;拖着白烂的浪花,孔雀屏似的展开了,掩了街灯的影子。
白孔雀屏里渐渐冒出金星,孔雀尾巴渐长渐淡,车过去了,依旧剩下白金箭镞,在暗黄的河上she出去就没有了,she出去就没有了。
振保把手抵着玻璃窗,清楚地觉得自己的手,自己的呼吸,深深悲伤着。
他想起碗橱里有一瓶白兰地酒,取了来,倒了满满一玻璃杯,面向外立在窗口慢慢呷着。
烟鹂走到他背后,说道:&ldo;是应当喝口白兰地暖暖肚子,不然真要着凉了。
&rdo;白兰地的热气直冲到他脸上,他变成火眼金睛,掉过头来憎恶地看了她一眼。
他讨厌那样的殷勤罗唆,尤其讨厌的是:她仿佛在背后窥伺着,看他知道多少。
以后的两个礼拜内烟鹂一直窥伺着他,大约认为他并没有改常的地方,觉得他并没有起疑,她也就放心下来,渐渐地忘了她自己有什么可隐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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