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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士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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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二月的夜,是被一种粘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浸透的。

这气息从白日里行刑的东市蔓延开来,钻过坊市紧闭的门窗,渗入宫墙的缝隙,最终沉淀在廷尉府大牢最深处,与这里固有的霉味、秽物和绝望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基调。

夏侯玄便在这片混浊的黑暗中,正襟危坐在冰冷的草席上。

牢房狭小,唯一的光源是墙壁凹槽里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苗如豆,勉强照亮他身前尺许之地。

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囚服,虽已沾染污渍,却依旧保持着难得的整洁,发髻也一丝不苟,仿佛他身处之地并非死囚牢狱,而是某次清谈雅集的静室。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寒水,唯有在鼻腔吸入那混杂着新鲜血腥的空气时,眉宇间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翳。

那是李丰、张缉他们的血……白日里,他们已先走一步了。

他知道,快了。

牢门外传来铁链解开的沉重哐当声,然后是靴子踏在潮湿石板上缓慢而迟疑的脚步声。

夏侯玄没有立刻睁眼,直到那脚步声在他牢门前停下,阴影投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眼帘。

来人是廷尉钟毓。

他穿着象征九卿身份的深紫色官袍,腰间挂着银印青绶,但在牢狱跳动的火光下,这身威严的袍服显得沉重而束缚。

钟毓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紧抿着,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审慎和精明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无形压力碾磨后的疲惫。

“泰初兄……”

钟毓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用官称,试图唤起一丝旧谊。

夏侯玄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淡淡地问:“毓弟夤夜前来,是叙旧,还是问案?”

钟毓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那清澈而锐利的目光,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狱卒将食盒和一壶酒放在牢内唯一一张歪斜的木几上。

“带了酒食,也算……兼而有之。”

他挥退了狱卒,牢房内外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得令人心慌的巡夜梆子声。

“叙旧,玄欢迎。

酒,亦可饮。”

夏侯玄的声音依旧平稳,“若问案,则不必多言。

我无罪,亦无词可录。”

钟毓脸上闪过一丝狼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泰初,你这是何苦?大将军之意已明……事已至此,何必再受皮肉之苦,累及……身后清名?若肯具结画押,或可……”

“或可什么?”

夏侯玄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或可得一全尸?或可少夷一族?钟廷尉,司马师要的是我夏侯玄的人头,以及一个‘谋逆’的罪名,来染红他的权杖。

至于我是否认罪,重要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枚冷针,刺向钟毓:“我有什么罪名?竟劳廷尉亲自诘问。

既然你奉敕命而来,要定我的罪,那么——”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牢壁上,“我的罪词,就由你来写好了。”

钟毓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灰白。

夏侯玄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匕首,剥掉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与伪装,将他在强权与旧谊之间的狼狈处境,赤裸裸地晾在了这肮脏的牢狱之中。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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