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征途
景初二年的三月,暮春的辽西之地,却依旧被严冬的余威扼住了喉咙。
司马懿率领的四万魏军,像一道疲惫的黑色铁流,艰难地碾过刚刚从冻土中苏醒的荒原。
队伍离开孤竹城旧址后,初融的雪水与连绵的冷雨交织,将黄土官道变成了吞噬一切的泥泞陷阱。
“父亲,辎重营……又有三辆大车陷死了,怕是拖不出来了。”
司马昭策马来到中军,年轻的脸上溅满了泥点,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他皮弁下的额角带着一道凝结了血污的新伤——昨夜巡营时,一阵料峭的春风竟刮断了沉重的牙门旗,倒下的旗杆如同败兆,擦着他的额头砸进泥里。
司马懿没有坐在那象征统帅威严与速度的驷马战车上,而是乘着一辆与普通校尉无异的单马轺车。
这轻车毫无华盖遮拦,任由风雨侵袭,车辕与轮毂上厚厚地糊满了泥浆,每一次转动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掀开粗麻车帷,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道旁——一匹倒毙的驮马已半陷在泥中,露出森白的肋骨;几名士兵正喊着号子,奋力想把深陷至腰的同伴从泥潭里拔出来。
更远处,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士卒,正徒劳地想从黏稠的黑泥里拔出自己断了底的草鞋,他那双在雪水里长期浸泡得发白、肿胀的脚踝上,冻疮已然溃烂,正混着泥水渗出脓血。
“停车。”
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油的冰块,让周遭的嘈杂为之一静。
他缓缓下车,玄色大氅的下摆立刻拖入泥泞。
在司马昭与周围兵士惊愕的注视下,老帅径直走到那少年兵面前,俯下身,竟亲手解下自己大氅上那圈唯一御寒的貂皮领子,细致而有力地裹缠在那双惨不忍睹的脚上。
“传令,”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麻木或惊异的脸,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雨,“将陛下所赐千匹帛布,尽数裁开,分与足疮者!”
是夜,大军在碣石山南麓勉强扎营。
寒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无情地抽打着营帐。
中军帐内,油灯如豆。
军需官王秉捧着竹简,声音因疲惫和惶恐而发颤:“太尉,帛布已分尽……统计名册在此,犹有三百二十七人,无履可穿。”
司马懿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翻阅一卷《汉书》,闻言,他将竹简轻轻放下。
下一刻,在帐内诸将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拔出腰间那柄象征天子授权、可先斩后奏的“断水”
剑,寒光一闪,竟“刺啦”
一声,将坐榻上那张完整的熊皮褥子划开,一把扯出内里絮着的、尚且洁净蓬松的丝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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