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庐中困兽(第4页)
他想起父亲司马防书房中那沉郁的目光,那句“家族存续高于一切”
的教诲,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
温县高墙之内,百余口族人的安危祸福,岂能寄托于这空中楼阁般的“清议”
风骨?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至于崔愈对袁绍那充满惋惜的追忆,在司马懿听来,更是迂阔之论。
官渡之战的尘埃早已落定,曹操以少胜多的狠决果断,袁绍集团内部的猜忌拖沓,高下已判。
成败岂能归于时运?败亡者,必有其取祸之道。
沉湎于对一个失败者的哀悼,于这亟待秩序与生机的破碎山河,有何裨益?
他静静地望着眼前这位慷慨激昂却困守茅庐的老者,仿佛看到了一头被关在华美却腐朽牢笼中的衰老瑞兽。
它的吼声依旧带着古老的威严,它的姿态维持着曾经的骄傲,但它利爪已钝,獠牙已落,再也无法踏出牢笼一步,去影响外面那个真实、残酷、弱肉强食的世界。
它的坚持,固然令人钦佩,却也清晰地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司马懿知道时机已到。
他放下粗陶茶杯,语气依旧温和谦逊,却像一枚精心打磨过的冰针,轻轻地、准确地刺向对方用理想构建的气泡:“先生之志,如山岳不移,晚辈感佩万分。
先生之言,亦如洪钟大吕,发人深省。
然…”
他稍作停顿,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崔愈,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难题:“晚辈斗胆有一惑,一路行来,见百姓流离,饿殍遍野。
彼等濒死之际,口中只呼儿唤女,乞求食粮,眼中所见,唯生死二字…似乎…并不追问施粥之人是忠是奸,所奉是汉是魏。
晚辈愚见,惑而不能解:若强权不止于屈人之志,更要断人之食,灭人之族,使我等连‘守正’之躯、‘存气’之机皆无,又如之奈何?譬如城外流民,其所求者,非忠奸之辨,实活命之粮耳。
敢问先生,于此情此景,‘王道’与‘仁政’,当何以自处?又何以处之?”
崔愈猛地一怔,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得灰白。
他张了张嘴,干瘪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想厉声反驳这近乎“背弃道义”
的言论,想再次强调“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的千古训条。
但司马懿话语中那赤裸裸的、关于生存的、无法用道德言辞掩盖的残酷图景,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岩石,轰然砸落,将他那些高妙而脆弱的道理压得吱呀作响,一时竟无法完整出口。
他挣扎了半晌,胸口起伏,最终只能强声道:“此…此乃舍本逐末之言!
岂能因贪一时之生,而忘万古之义!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纵是…纵是饿死,亦不可失却气节!”
然而,这话语出口,却显得如此空洞、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他自己似乎都无法完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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