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撬锁
这么几个月,他们默契地从未提及殷病殇和战事,而方的开口,御鹤本是憋着一股气,要在她面前显一显,更要看看她听闻殷病殇困顿之时,会不会露半分焦急失态。
谁知晏观音竟这般云淡风轻,一句软语顺着他的话说下来,倒比疾言厉色的顶撞更让他微滞,只觉心口那点求而不得的燥意,竟散了大半。
心下一种柔甜的情绪渐渐的散开来,他当即便朗声笑了起来,随即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牢牢锁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几分试探:“你也知道朕所向披靡?那殷病殇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若不是走了狗屎运,借着乱世起了家,如今还不知在哪个山坳里落草为寇,如何能与朕相提并论?”
“你当初硬舍我也要他,如今可后悔了?你原就该配享这世间最顶尖的荣华,何苦跟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
晏观音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抚过手腕上菩提子的纹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是啊,陛下说的是,只是乱世浮沉,人在其中,哪里由得自己选呢。”
这话一出,气氛似乎多了几分诡异的旖旎,御鹤只当她是动了心,想起了这些年或许晏观音过得不如意,心里越发得意,又添了几分怜惜。
他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她抚着的那幅春图,笑道:“这画还是前周宫里的旧物,当初朕留了不少,若不是你说闷的慌,朕都想不起来了,不过你若喜欢,朕库房里还有不少旧朝的名迹,回头都让人给你送来。”
“若是你在这院里闷得慌,往后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过…得让她们近身伺候着。”
实际上…不过是近身监视。
晏观音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道:“多谢陛下体恤。”
自此之后,御鹤对她的防备便一日松过一日。
他来院里的次数越发勤了,有时带着江南的新茶,有时寻来前朝的碑帖,有时只是闲坐半日,与她说些年少时在南阳的旧事。
晏观音也彻底收了往日的冷硬,若是他说茶,她就安安静静的听着,随后便亲手烹煮,他说书法,她便临帖相和,与他论几笔笔墨章法,
或许这样的沉静的日子让御鹤真想起年少,想起年少时在晏府外,隔着花墙见晏观音荡秋千的光景,他将这事说给晏观音听,而晏观音便只垂着眼,捻着佛珠不语,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反倒更勾得御鹤心神荡漾。
他只当她是真的念了旧情,看清了殷病殇的粗鄙懦弱,当然也认了他的情意。
彼时,有时在书房处理军务,心烦意乱了,便遣人去请晏观音过来,陪他坐一坐,下下棋,解解闷。
或许战事仍旧吃不消,晏观音并不多问,只做聋哑不知,而那书房乃是州衙最紧要的所在,机密文书和舆图布防堆得满案都是。
原还防着些,后来发现晏观音来了目不斜视,同他下完棋便自行离去,不多问不多言,安静得很。
这日夜里,御鹤又在书房设宴,他与几个心腹将领饮酒议事,竟然一个劲儿喝到三更天,个个都醉得东倒西歪。
将领们有仆子们扶着便是各自回营,御鹤也醉得不省人事,他被内侍扶着,便是歪在里间的暖榻上睡熟了。
内侍们见晏观音还坐在外间,却是想着她是御鹤看重的人,也不敢催她回院,只躬身道:“晏夫人,现下陛下醉了,有奴才们在外间守着,这…夫人若是乏了,便在隔壁耳房歇歇吧。”
晏观音微微颔首,温声道:“闹腾了这么久了,陛下是该好好歇歇,不过你们都下去吧,我在这里守着陛下便是,免得他夜里醒了要水喝,没人伺候。”
内侍们互相看了看,有些迟疑,晏观音冲着他们羞涩一笑,轻声儿道:“陛下亲自叫我来宴席为他奉酒,想来他夜里醒来也是想见我的。”
内侍们一听,自然是明白这其中深意,巴不得偷个懒,又想着她一个弱女子,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何况他们退得也不远,就在廊下守着。
晏观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又听着里间御鹤均匀的鼾声,知道他是真的醉死了,才轻轻站起身,放轻了脚步,借着案头残灯的微光,蹑手蹑脚的在书房里细细打量。
她几次来下棋,心里是留意过的,一般的机密舆图,御鹤都会收在书案东侧的紫檀木多宝阁里,那最下层的暗格中,她瞧了瞧,这上头还锁着一把黄铜暗锁。
手指轻轻的攀索几下,随即她立刻拔下头上的素银錾梅簪,簪头磨得极细,指尖又摸索着锁孔,轻轻拨弄了几下,她压着声儿怕惊动了人。
没多久“咔哒”
一声轻响,那暗锁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缓下一口气儿,那暗格一开,瞧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的文书,翻了看了看,那最上面铺着的,便是禹州城防总图和周边州县地势舆图。
就连河上游的水渠走向,以及安坤城的屯兵位置和护城河的进水口、排水口,都用朱笔标注了。
。
借着昏暗的烛火,瞧着手里的东西,晏观音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自然是不敢将图带出,也不敢留下半分痕迹。
只能就着那盏昏黄的灯,睁大眼睛,尽力将那些东西牢牢刻在心里。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她才将所有舆图文书都记熟了,轻轻将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暗格,抹去了所有痕迹,依旧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拿起笔,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待到天光大亮,御鹤醒了酒,便是见她还守在一旁,只当她是真心实意受了他的情了,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欢喜。
御鹤被晏观音扶着坐起来,不觉看向晏观音道:“抚光…你守了朕…一夜。”
“昨日陛下吃了那么多酒,头可还晕。”
晏观音只抬眼浅浅一笑,起身给他斟了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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