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6 仁者大勇

不同于定州州府中那仓皇混乱的情景，州城外的官道上，赵冬曦的身边气氛则要热烈得多。

之前他从恒州出发，进入定州境内的时候，身边只有七八个从人、一车数马而已。

但是随着在定州境内的不断前行，身边所聚集飞狐关外，山风卷着松涛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人衣袍翻飞、汗意微凉。

段崇简立于关前高坡之上，甲胄未卸，腰间横刀在斜阳下泛着青冷寒光。

他身后百步开外，幽州诸豪酋各率部伍肃立如林——突厥别部阿史那氏、契丹大贺氏、奚族可突干后裔、室韦乌素固部、还有自称“汉化已久”

的卢龙张氏旧部，人人披甲执锐，鞍鞯齐整，马蹄踏地声沉闷如雷，虽未列阵，却已透出一股铁血悍烈之气。

关城上，代州王忠嗣所遣守将正立于雉堞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

他身侧亲兵低声禀报：“将军，飞狐陉三日来无一卒擅离，粮秣军械皆按例封存入库，连守卒换防时辰都未曾错半刻。

段使君若真奉诏讨贼，何须绕道飞狐？恒山匪寇盘踞之处，自易州北上不过两日路程，偏要穿我河东辖境，岂非多此一举？”

那守将闻言不语，只将手中一枚铜符翻转细看——符背镌有“代州都督府勘验”

六字，字迹锋棱毕露，墨色未褪，显是新制不久。

他指尖缓缓摩挲符上暗纹，忽而低声道：“王公临行前交代，凡遇段崇简部属过境，无论符令真假，但有一事不可违：飞狐陉乃河东咽喉，不得片甲南下。”

话音未落，关下鼓声骤起！

不是战鼓，而是三通急鼓——幽州军中特设的“催阵鼓”

，专为临阵夺隘而设。

鼓点急如密雨，一声紧过一声，震得山石嗡鸣、林鸟惊飞。

段崇简并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悬于半空——这是幽州镇军最严苛的号令：鼓停则止，鼓续则进，鼓绝则斩！

鼓声第三通尚未歇尽，关上箭楼忽有羽箭破空而至，钉入段崇简足前三寸黄土，尾羽犹自颤动。

“段使君！”

关上守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尔等若真奉诏讨贼，何不取道易州？何须强闯飞狐？此关隶属河东，非定州治下！

尔持段氏手令，却无御史台勘验印信、无兵部调符、无尚书省敕牒——尔所谓‘奉命’者，究竟是奉谁之命？段崇简，还是赵含章？”

段崇简面色不动，唇角却微微一牵，似笑非笑。

他仍不答话，只将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状。

那动作极轻，却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入诸酋阵中。

阿史那·咄苾第一个策马向前半步，弯刀出鞘半尺，刀尖斜指关城；大贺·泥熟匐紧随其后，摘下背后硬弓，搭箭引弦，弓弦绷紧之声清晰可闻；卢龙张氏老将张世杰更不言语，只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顿，槊尖入土三寸，震得碎石飞溅。

千余精卒齐齐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如潮涌，地面竟微微震颤。

关上守将瞳孔骤缩，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就在此时，关侧山道忽传来一阵清越钟声——非佛寺钟，亦非军中警钟，而是代州都督府特有的“传檄钟”

。

三声钟响之后，一名白袍文吏自山道策马奔出，头戴乌纱，腰悬铜鱼袋，袍角绣着云雁补子，赫然是御史台从六品监察御史服制！

此人直驰至关前三十步处勒缰停马，朗声高喝：“代州都督王忠嗣奉诏节制河北、河东边军事，今查定州刺史段崇简私调幽州蕃部逾境，图谋不轨，已具表奏闻天听！

尔等蕃酋听真：即刻缴械归营，留待朝廷勘问；若执迷不悟，纵兵犯关，即视为叛逆同党，夷三族！”

话音未落，关上弩机齐响，数十支黑翎劲矢挟风而至，尽数钉入那文吏马前黄土，形成一道森然箭墙。

文吏面不改色，只抬袖拂去额角汗珠，复又高声道：“段崇简，尔知罪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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