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海生
“你叫啥名字咧?”
老渔夫蹲在简陋的木屋门口,一边修补着破旧的渔网,一边用那双看惯了风浪、显得浑浊却又透着慈祥的眼睛,打量着刚刚能下床走动、脸色依旧苍白的我。
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那片似乎永远也望不到边的大海,眼神空洞而迷茫。
听到问话,我努力地在空荡荡的脑海里搜寻,却只捞起一片虚无。
我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
老渔夫停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是在海上遇了难,船沉了?家里人……”
我再次茫然地摇头,脑海中对于“家人”
、“过去”
这些词汇,没有任何对应的画面或情感泛起,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老渔夫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很久。
海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过他那张被海盐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
他的一生,就像这死海边的礁石,坚硬而孤独,与海浪搏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仍是孑然一身。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声音带着一种海风般的粗粝和不易察觉的温暖:
“后生,俺叫老默,在这死海边打了一辈子鱼,没讨着婆娘,也没个一儿半女。
你既然让俺从海里捞起来了,这就是缘分。
你现在啥也记不得,没处可去,要不……以后就跟着俺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那抹纯粹的、不带任何算计的善意,心中那片冰冷的空白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这个老人是唯一与他产生联系的存在。
老默见我没有立刻反对,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容,他挠了挠头:“你没名字也不成个事儿,俺给你起一个吧。
你从海里头活下来,是海给了你第二条命,以后……你就叫‘海生’吧!
盼着你能早点想起来自个儿的事,又盼着你往后啊,能像这海里的鱼一样,活蹦乱跳,平平安安的!”
海生……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很陌生,没有任何归属感。
但它像是一个锚点,将我这片无根的浮萍,暂时固定在了这片海滩,这个老人身边。
我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就这样,我,曾经的龚二狗,如今失去了所有记忆、被命名为“海生”
的人,在这座位于海边缘、贫瘠而荒凉的小渔村里,跟着老渔夫默叔住了下来。
日子简单而重复。
清晨跟着默叔出海撒网,学习辨认风向和海流;傍晚帮着整理渔获,修补渔网;夜晚听着海浪声,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看着默叔用粗糙的手编织新的渔具,或者听他讲一些关于海的古老传说和渔村里的琐事。
我学得很快,力气似乎也比普通人大了很多,沉默寡言,但手脚麻利。
默叔对此很是欣慰,常说我是老天爷送给他养老的福气。
那几件随我一起漂来的、锈迹斑斑的破锅烂碗和那个彩色石头挂坠,被我收在了默叔给我整理出来的小角落。
它们看起来毫无用处,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应该留着它们,仿佛它们是我与那片空白过去之间,唯一的、脆弱不堪的联系。
我时常会坐在海边,望着那墨黑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海深处,试图从那翻涌的波涛中,打捞起一丝半点的记忆碎片。
但每一次,都只是徒劳。
脑海里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无边无际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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