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隆的囚徒(第4页)
很快讲完了,谁都知道这种希望并不存在,于是便讲故事。
兄弟间所知道的故事大同小异,多半来自妈妈,却又避讳说妈妈。
讲最愉快的故事也带出了悲意,那就清清嗓子用歌声代替。
一首又一首,尽力唱得慷慨激昂。
唱了说,说了唱,谁停止了就会让另外两个担心,于是彼此不停。
终于发现,声音越来越疲软,口齿越来越不清。
互相居然分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了,只觉得那是墓穴中嗫嚅的回声。
波尼伐天天看着这两个仅存的弟弟。
大弟弟曾经是一位伟大的猎人,体魄健壮,雄蛮好胜,能够轻松地穿行于兽群之间,如果有必要与大批强敌搏斗,第一个上前的必定是他。
谁知在这个黑牢里,这位勇士最无法忍受。
他快速萎谢,走向死亡。
波尼伐多么想扶住他,抚摸着他渐渐瘫软、冰冷的手,却不能够。
狱卒把这个弟弟的遗体浅浅地埋在波尼伐前的泥地下,波尼伐恳求他们埋到外面,让阳光能照到弟弟的坟地,但换来的只是冷笑。
于是,那片浅土上悬着空环的柱子,就成了谋杀的碑记。
小弟弟俊美如母亲,曾经被全家疼爱。
他临死时只怕哥哥波尼伐难过,居然一直保持着温和宁静,没有一声呻吟。
他只吐露最快乐的几个句子,后来,句子变成了几个单字,以便让哥哥在快乐中支撑下去。
当他连单字也吐不出来的时候,就剩下了轻轻的叹息,不是叹息死亡将临,而是叹息无法再让哥哥高兴,直到连叹息也杳不可闻。
两个弟弟全都死在眼前,埋在脚下,这使铁石心肠的狱卒也动了恻隐之心,突然对波尼伐产生同情,解除了他的镣铐,他可以在牢房里走动了。
但他每次走到弟弟的埋身之地,便仓惶停步,战战兢兢。
他开始在墙上凿坑,不是为了越狱,而是为了攀上窗口,透过铁栅看一眼湖面与青山。
他终于看到了,比想象的还多。
湖面有小岛,山顶有积雪,一切都那么安详。
在不知年月的某天,波尼伐被释放了。
但这时,他已浑身漠然。
他早已习惯监狱,觉得离开监狱就像离开了自己的故乡。
他想,蜘蛛和老鼠这些年来一直与自己相处,自己在这个空间唯独对它们可以生杀予夺,可见它们的处境比自己还不如。
但奇怪的是,它们一直拥有逃离的自由,为什么不逃离呢?
——读完这篇不知是否准确的缩写,我抬头看了看暮色中的湖面、小岛、青山、雪顶。
我想,有了拜伦的故事,所有的游客都知道这湖山的某个角落,有过一双处于生命极端状态的眼睛,湖山因这双眼睛而显得更其珍贵。
如果真像人们说的那样,希隆古堡因拜伦的吟咏而成了欧洲近代旅游的重要起点,那么,我真要为这个起点所达到的高度而深深钦佩。
《希隆的囚徒》告诉人们:自由与自然紧紧相连,它们很可能同时躲藏在咫尺之外;当我们不能越过咫尺而向它们亲近,那就是囚徒的真正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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